第(1/3)页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七日,星期一,上午八点四十分。 东都信托银行总行的会客室里,咖啡已经凉了。 旧侯爵家主坐在长桌一侧,领带仍旧打得整整齐齐,眼下却带着一层遮不住的青黑。 星期六离开霞会馆以后,九家的人又去了花山院宅邸。 那场谈话一直持续到天亮。 有人愿意拿出短期存款,有人提出暂时质押收藏,还有人主张请两家信托银行提前释放互助会承诺的第一笔资金。 每个人都说会尽力。 可到了星期一早上,真正能够汇进银行的现金,加起来还是连二十八亿的一半都不到。 其余资产当然还有很多。 祖宅、山林、书画、轻井泽别墅,以及几家人共同持有的商业物业。 问题在于,这些东西都需要评估、设定抵押,再经过银行审查。最快也要几周。 而旧侯爵家主的贷款保证金,今天便要给出答复——这意味着他将会是这九家里最先倒下的。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。 旧侯爵家主抬起头,看见银行常务带着融资审查部长走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只灰色文件夹。 他的目光在那只文件夹上停了一下。 “让您久等了。” 常务在对面坐下,朝他微微欠身。 旧侯爵家主没有回应,只盯着那只文件夹。 “董事会开完了?” “刚结束。” “那就说吧。” 常务似乎还想先让秘书重新换一杯咖啡,见他神色不耐,只得作罢。 “互助基金提供的资产,银行愿意继续评估。不过,抵押登记尚未完成,基金本身也没有独立账户,今天恐怕无法作为保证金来源。” “手续正在办。” 旧侯爵家主立即将身旁那叠文件推了过去。 纸页滑过桌面时有些散乱,他伸手压住最上面一页,又将边角重新对齐。 “司法书士昨天已经去了花山院家。轻井泽的土地、两家会社的证券,还有三笔亲族担保,全部都在这里。十五天,最多十五天,登记就能——” 常务抬起手。 动作很轻,却正好挡在那叠文件前面。 “这些情况,银行已经了解了。” 旧侯爵家主的话停在半途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材料。 最上面那份担保意向书,是星期日凌晨三点才由人送来的。为了等那个签名,他在花山院宅邸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。 现在对方连翻开看一眼都不愿意。 “既然了解,那就继续等。” 他努力控制住情绪,抬头看向常务。 常务仍旧没有碰那叠文件。 “银行可以继续评估基金资产。” 他缓缓打开灰色文件夹。 “不过,西园寺金融的正式报价,今天早上八点已经送进了董事会。” 会客室里安静了片刻。 旧侯爵家主的视线随着文件夹打开,落到里面那份报价书上。 他没有伸手,或者说,没有勇气去看。 融资审查部长只好将文件转过来,推到他的面前。 纸上的收购价格高于账面本金。 银行过去几个月支付的评估费、律师费和保全费用,也被西园寺一并计算在内。 只要东都信托签字,款项本周便能到账。 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。 不像互助基金的承诺,没有“正在办理”,也没有“等待评估”。 旧侯爵家主盯着报价书看了很久。 灯光落在纸上,有些刺眼。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,指尖碰到镜框时才发现,自己的手正在轻微发抖。 “星期六晚上的菜还没上完,她的钱就已经在路上了。” 他的嘴角抬了一下,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笑意。 常务低下视线。 “西园寺准备得很充分。” “你倒是替她说得轻松。” “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 旧侯爵家主抬起头,盯着那张他认识了三十多年的脸。 常务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,可他仍然记得对方第一次来到自家宅邸时的模样。 那时这个年轻职员坐在书房最靠近门口的位置,接茶杯时两只手都僵得厉害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 父亲却认为他做事稳妥,后来还亲自写信,将他介绍给东京的几名银行董事。 “我们家和东都信托合作了多少年?” “三十七年。” “呵,你还记得啊。” 他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意却已经没有了。 “我父亲替你们联系地方信托的时候,你还在支店里。那年你来家里,连坐在什么地方都不敢自己决定,还是管事把你领到书房去的。” 常务沉默了片刻。 “我记得。” “后来你调回东京,也是我父亲写的介绍信。” “是。” 旧侯爵家主握住手杖,身体稍稍向前倾了一些。 “那就等十五天。” 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压出来的。 “我没有让银行免掉利息,也没让你们少收一分钱。十五天,等抵押登记完成,等互助基金把钱汇进来。” 常务沉默着。 旧侯爵家主等了一会儿。 他原本以为,对方至少会说一句“我再去试试”。哪怕只是敷衍,他也可以暂时把它当成一条退路。 可常务始终没有开口。 旧侯爵家主脸上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点。 “怎么?” 他看着对方。 “连十五天也不行?” “阁下,这不是我个人能够——” “我知道不是你个人。” 旧侯爵家主突然打断了他。 “你们现在做什么都不是个人。喝过谁家的茶不是个人,收过谁的介绍信不是个人,轮到要钱的时候,倒是每个人都能躲到董事会后面去了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