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7章 又要办喜事了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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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他不再绕弯子,直接问了出来。
“节帅,是不是虔州的卢家?”
刘靖挑了挑眉。
他倒没想到吴鹤年猜得这么快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吴鹤年干笑了一声:“下官虽然整日炼丹,但抚州与虔州只隔一条赣水,那边的动静多少听到些。谭全播北上的事,抚州的商队十天前就传回来了。”
刘靖笑了。
能在润州就跟着自己起事的人,哪个是蠢的?
他点了点头,把事情原委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——谭全播来豫章,卢光稠有意举州归附,为求保全特请自己做媒,将卢家女许配给麾下未娶的功臣。
“我想来想去,也只有你合适。”
刘靖的语气诚恳了几分。
“你是最早跟我的人,忠心我放心。你又是一州刺史,分量够。卢光稠看了你的官阶,便知道我不是随便打发他——是拿嫡系心腹配他的女儿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况且你这人心思干净,不结党、不营私。娶了卢家女,日后也不至于因为这层翁婿关系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。”
这最后一句,说得轻描淡写,听着像是夸人。
但吴鹤年听懂了底下那层意思。
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。
娶卢家女,利弊都有。
利处明摆着——抚州紧邻虔州,自己成了卢家的女婿,日后在赣南的根基就更深了。
再加上节帅给的聘礼和卢家的陪嫁,手头也能宽裕不少。
弊处呢——被人说成“靠联姻晋身”,面子上不太好看。
但面子值几个钱?
在这个人头滚滚的乱世,活着才是第一要务。
吴鹤年心念电转,只用了两息便做出了决断。
他苦笑了一声,认命地点了点头。
“下官……遵命。”
刘靖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册,递了过来。
“这是卢家待字闺中的女儿与族亲名单。高矮胖瘦,环肥燕瘦,各具姿容,总有你中意的。自个儿挑一个。”
吴鹤年接过名册,翻开扫了两眼。
七个名字,七份庚帖,每个人的母族出身、品性才艺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他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刘靖皱了皱眉。
“怎么?让你成亲,又不是死了娘老子,在这叹什么气?”
他敲了敲桌面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正经:“你放心,聘礼给你备得丰丰厚厚的。况且卢家那边的陪嫁也少不了——人家是虔州头号大族,嫁女儿的礼数不会寒酸。等陪嫁一并抬进你家门,往后你炼丹修道,不用再为银钱发愁了。”
吴鹤年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面上的苦涩退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按捺不住的精光。
“节帅打算……给下官出多少聘礼?”
刘靖看着他那副嘴脸,差点笑出声来。
修什么仙,这分明就是个财迷。
他竖起两根手指,在吴鹤年面前晃了晃。
“二十车。”
二十车聘礼。
按照眼下豫章城里的市价,光是绢帛、金银器、茶叶这几样大件折算下来,少说也值四五千贯。
这是极重的礼数了。
寻常州府的刺史嫁女娶妇,能凑出五车就算体面。
当然,刘靖心里有自己的账。
这二十车聘礼,大半都是从谭全播带来的贺礼里拆出来的。
犀角杯、珊瑚、龙涎香……换个锦匣重新装车便是。
反正按规矩,聘礼送到女方家门口,女方不会留,到时候连同陪嫁一块儿抬回夫家。
羊毛出在羊身上,绕了一圈还是卢光稠的东西。
而刘靖付出的不过是几车绢帛和一道牵线做媒的人情。
二十车聘礼,换一个虔州。
这笔买卖,刘靖巴不得多做几回。
吴鹤年显然没想到这么大的手笔。
他愣了一瞬,随即一拍大腿,面上绽开了笑。
“节帅仁义!”
这马屁拍得虽不讲究,但胜在真诚。
刘靖被他逗乐了,笑骂道:“行了行了。赶紧把名单看了,挑一个合眼缘的,然后滚回抚州等着成亲。”
吴鹤年捧着名册,站起身来,面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愁云惨雾变成了春风拂面。
“节帅,成婚乃是人生大事,岂能草率?”
他正色道。
“容下官好生挑选几日。”
“给你三天。”
刘靖端起茶盏,懒得再看他。
“三天之后,拿着定下的人选来见我。到时候滚回抚州。”
“下官告退!”
吴鹤年拱了拱手,转身出了书房。
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,步子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。
走出节度使府大门时,他忽然停了一步。
回头看了一眼府门上方那块黑漆金字的匾额——“宁国军节度使府”。
匾额两侧的铁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吴鹤年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跟对了人。
然后他重新迈开步子,朝城里的馆驿走去。
一边走,一边翻名册。
手指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了停——“卢蕴秀,十七岁,善琴,通医理。”
通医理?
吴鹤年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。
通医理好。
以后炼丹有人帮着把关药性了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豫章城东南,章江坊。
一座不大不小的二进宅院,门楣上挂着“林宅”二字。
宅子是林婉到豫章后置办的,位置不算繁华,但胜在清净。
前院种了一棵石榴树,后院搭了个小花架,架上爬满了紫藤,五月正是花期,淡紫色的花穗一串串垂下来,风一吹便落了满地。
后院的闺阁里,窗子开着半扇。
林婉坐在绣架前,手里捏着一枚极细的金线针,正一针一针地往青色嫁衣的领缘上缝着金线。
她穿了件家常的月白色窄袖半臂,底下一条石青色的长裙,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。不施粉黛,却比寻常打扮更多了几分清丽。
金线细如发丝,缝起来极费眼力。
林婉每缝几针便要停下来,凑近了眯着眼看看针脚是否整齐,然后才继续下针。
她面前摊着一块深青的缎子,缎面上已经绣了大半——是一对交颈的鸳鸯,翅膀上用金线勾勒了细密的羽纹,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这件嫁衣,是她自己动手缝的。
外头的院子里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。
林博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,面前摊着一沓子礼单,手边搁着算筹和笔墨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圆领袍,腰间的银鱼袋擦得锃亮,一看就是刻意拾掇过的。
“采芙。”
林博头也不抬,拿笔在礼单上勾画着。
“聘雁的木盒子,是用楠木的还是樟木的?我看豫章城里这两样的价差不少。”
屋里传来林婉的声音,有些心不在焉。
“兄长做主就好。”
“那就楠木的。樟木虽说防虫,但品相到底不如楠木。节帅迎娶的是咱们林家的女儿,这等小处不能落人话柄。”
林博又翻了一页,皱了皱眉。
“催妆诗倒是不用操心,节帅自己便是大才……不对,催妆诗得男方那边备,跟咱们没干系。”
他自言自语了几句,又抬头朝屋里喊。
“陪嫁的清单我拟了个初稿,你过过目。金器八件、银器十二件、绢帛六十匹、寿州黄芽二十箱……对了,你那套越窑秘色瓷的茶具要不要一并带过去?那套东西搁在林家老宅存了三代了,论品相,豫章城里没几件比得上的。”
林婉的针停了一瞬。
“带吧。”
她淡淡说了一句。
“既然嫁人,便把该带的都带上,免得日后还要折腾。”
林博点了点头,提笔在礼单上添了一笔。
写完之后,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采芙。”
这回他的语气不一样了。不是在核对账目,而是在跟妹妹说话。
“你嫁给节帅,咱们林家便彻底稳固了。”
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。
屋里沉默了两息。
然后林婉的声音从窗子里飘出来,不急不缓,却浇了林博一头凉水。
“兄长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如今执掌着进奏院。”
林婉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公事。
“进奏院是什么衙署,做什么营生,想必兄长心里清楚。”
林博的笑容收了收。
他当然清楚。
进奏院名义上管着邸报与舆论,实则是宁国军的情报中枢,与镇抚司一明一暗,互为表里。
林婉坐在这个位子上,等于握着半个宁国军的耳目。
这不是寻常的“内宅妇人”能沾手的差事。
林婉继续说道:“夫君说过,成婚之后,进奏院依旧由我执掌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她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兄长在抚州别驾的位子上,怕是还得再坐几年。”
林博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妹妹的话虽然不好听,但道理他想得明白。
林婉嫁入节度府,又继续执掌进奏院——这已经是外戚能拿到的最重的分量了。
若他这个做兄长的,在这等紧要关头再往上升……
别驾往上是什么?
刺史。
一州刺史,哪怕放在前唐时期,也算是朝中大员。
一家子既把持着情报要害,又占着地方军政大权——这副做派,别说刘靖看不下去,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林家淹死。
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
这个道理,林博不是不懂。
只是方才被喜事冲昏了头,一时忘了形。
他沉吟了片刻,慢慢放下茶盏,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语气冷静下来了,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嘲。
“采芙,那依你之见,为兄该当如何?”
屋里的绣针声停了。
林婉想了想,说道:“不如这样。等我成婚之后,兄长向节帅上一道表,辞了别驾之职。”
“辞官?”林博一怔。
“不是辞官。”
林婉纠正道。
“是退一步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。
“节帅那人,你也跟了这些年。他最忌讳的是什么?不是功高震主,是不懂进退。胡三公当初为什么主动请辞?因为他看得通透。节帅给了胡家面子,胡家就得识趣地让出位子。退一步,满盘皆活。死撑着不退,反而惹人猜忌。”
林博沉默了。
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院子里一只野猫不知从哪儿蹿了进来,蹲在花架底下,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,又无声无息地走了。
半晌,林博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“也好。”
他的声音里没有不甘,反倒多了几分释然。
“你说得对,进退之道,为兄确实不如你看得透。”
他站起身来,在院子里踱了两步,忽然回头笑了一下。
“不过辞了别驾也不怕。歙州那边林家的茶山和绸缎铺子,这两年赚得不少。为兄回去打理产业,日子也不至于过得太差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:“再者说了——林家的商路走的是宁国军的官认旗,以后你嫁入了节度府,谁还敢在路上卡我的货?嘿嘿。”
林婉在屋里笑了一声。
“兄长想通了就好。”
林博走到窗前,隔着半开的窗子往里看了一眼。
妹妹正低着头,一针一针地缝着嫁衣上的金线。
午后的日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映出一层温柔的光。
那双手——跟当年在庐州闺阁里绣荷包的手一模一样。
纤细,白净,稳得很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个妹妹——不。
应该说自己这位即将嫁入节度府的妹妹,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后院绣花扑蝶的小姑娘了。
她比自己强。
在这个乱世里,她比绝大多数男人都强。
林博收回目光,弯腰坐回石桌旁,重新拿起笔。
“行了,不说这些了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语气恢复了方才核对礼单时的干练。
“陪嫁的事还没定完呢。那套秘色瓷茶具既然要带,就得另配一只楠木匣子,里头垫上三层丝棉。这种东西磕了碰了就不值钱了……”
屋里传来林婉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都听兄长的。”
日头西斜,石榴树的影子在院墙上拉得很长。
紫藤花瓣落了一地,被风卷起来,打了几个旋,又轻轻落下。
……
入夜。
豫章城沉入了初夏的暮色之中。
谭全播坐在馆驿的窗前,双手笼在袖中,看着院子里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发呆。
信已经送走了。
从这一刻起,虔州的命运便不再握在他谭全播手中,也不再握在卢光稠手中。
它握在了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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